清津峽溪谷隧道

那年我決定犧牲最後一天的音樂祭，走出苗場，轉身入里山。

苗場我每年夏天都來，卻只來這幾天。這次我想去看看，其他的日子，它是什麼樣子。

才從喧鬧走出來，週日下起了大雨。我下意識想翻雨衣出來套，結果發現沒帶，還好包裡有一把傘。

上了車，導覽開始講起這片土地的故事。聽著聽著，濕冷的天氣好像也沒那麼糟了。車窗外的景色，從音樂祭的喧鬧，慢慢換成了另一種安靜。越後湯澤車站出發，大約三十分鐘，車子轉進一條小巷，下車，眼前零零星星幾間溫泉旅館，還有一間紀念品小店。旅館不多，但看得出來，這裡曾經風光過——講究的木造裝潢，暖簾上的字還很端正，只是街上安靜得很，沒什麼人。

這個地方我看過很多人拍過清津峽的水鏡，卻不知道這條隧道，讓這條安靜的小街，多了一點人氣。

走進隧道，第一個感覺是暗，空氣裡浮著一層濕。愈往裡走，光愈少。

後來才知道，這條隧道，原本不是隧道。

清津峽本來是走出來看的。沿著清津川的登山道，能直接踩進峽谷裡，看那些像被削過的巨大石柱。直到1988年，一場落石意外，這條路被永遠封死了。

後來政府和地方吵了很久——路不能重開，石頭太危險；但這裡是國立公園，不能蓋醜的東西；可是放著這片美景不管，好像也說不過去。吵到最後，妥協出來的答案，是挖一條隧道，讓人能安全地、遠遠地看。

1996年隧道開了，但看的人一年比一年少，掉到只剩五萬人，快要撐不下去了。直到2018年，大地藝術祭把它重新設計成現在這樣——金木水火土、水鏡、那個讓我想到多啦A夢的圓點鏡面。

一條回不去的路，被藝術重新打開了。

第一個停下來的地方是廁所。黑白線條突兀地捲進來，站在那裡有種錯視感，但它真的可以用。這段大概是整條隧道裡最讓人愣住的——沒想到廁所也能是作品的一部分。

再往前走，指示燈換成紅、藍、綠，交織著打在牆上，腳下的路也開始變濕。

第二站是一整片背光的圓點鏡面。走進去的瞬間我想到多啦A夢的時光隧道，就是那種「等一下會被吸到別的地方」的感覺。

最後是水鏡。半圓形的洞口，被腳下的水倒影兜成一個完整的圓，清津峽的山谷就框在裡面。這是整條隧道最著名的畫面，也是官方導覽的終點。

那天人不多，大家排隊上去都拍到了自己滿意的照片。導覽人員很細心，主動幫每個人抓角度、按快門。

那天有個遺珠，到現在還耿耿於懷。

賣店樓上可以泡足湯，那裡本身也是一個藝術品景點——後來才知道，抬頭看，是一個圓形的潛望鏡，透過它能看見外面的自然景色，這其實是「Tunnel of Light」五個元素裡「木」的那件作品。門口還停著一台餐車，現捏的飯糰，熱騰騰地賣著。我猶豫了一下，想著等一下還有行程，結果什麼都沒買。

現在想起來，沒有什麼東西比現捏的飯糰更誘人，我竟然想了三次都沒有出手。

真可惜。

下一站，是一扇沒有牆的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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