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後的教室

這一站，我幾乎沒拍照。

掀簾進去，突然陷入昏暗。撲鼻而來的是稻草味，還有一點悶，像走進穀倉。這是舊東川小學校的體育館，也是《最後的教室》（Y052）的入口，波坦斯基和卡爾曼一起做的作品，先用嗅覺把人拉進去，還沒開始看，身體就先知道這裡不一樣了。

拾級而上，慢慢聽到「咚、咚、咚」的聲音，沉穩而低，是心跳的聲音。燈泡忽明忽滅，風扇在轉，光影跟著晃。心裡有點什麼，但說不出來。

這個聲音不是隨便配的。波坦斯基長年在世界各地收集心跳聲，在這裡也做過同樣的事，五十天內收了四百多人的心跳，後來那批聲音變成他在瀨戶內國際藝術祭另一件作品的素材。我站在那裡聽的時候不知道這些，只覺得那個聲音低得讓人不敢說話。

跟著導覽走到下一個地方，白色的被單蓋著課桌椅，是豪雪的意象。導覽說，藝術家想說的是，我們還在這。

等雪融，等稻收。

這個豪雪意象不是憑空來的。波坦斯基2003年就在同一個地方做過一版作品，2006年他為了重新規劃再訪現場，剛好遇上破紀錄的大雪，看到的是跟三年前完全不一樣、被深雪封住的學校。眼前這片白，是那場雪留給他的。

再往上走，換了一件作品。無數燈管，配著一格一格的小玻璃櫥窗，一個又一個，像棺材。導覽說，這是一個又一個逝去的生命。這裡是《影の劇場 愉快なゆうれい達》（Y101），2018年波坦斯基自己做的，跟樓下的《最後的教室》是兩件不同的作品，只是共用同一棟建築的二樓。

心裡有點沉。走進去的那一刻，大家都不說話了，只聽著導覽慢慢地講。

最後我們回到第一個作品，那個體育場。稻草的香氣反而給了我一點安慰。我坐在曾經是講台的地方，往下看。

這座學校一百多年了。它在這裡，默默支撐過無數孩子的夢想，最後不敵人數太少，黯然退場。

孩子都走了，只剩這些燈還亮著。

有些地方，是用來看的。這裡，是用來感覺的。

最後的教室給我的感受，是沉重的，但又有什麼說不出的感覺。面對生命，面對消逝的東西，應該都是這樣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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